黃惠英主演《謝瑤環》唱做再度超越自己

好劇本是從原創改出來的,好聲腔也是從原本新譜出來。台北曲韻劇坊今年度公演《謝瑤環》獲得成功與觀眾肯定的原因有兩項:第一是選擇經過改良的李維康主演《謝瑤環》劇目為圭臬,演繹一樁男女主角傳奇性的戀愛故事,以及女皇帝武則天如何用智慧平息一場大臣與皇親的「權鬨」案件,更有一個合理的結局。第二是選擇合作演員(配角)得宜,戲曲指導郭錦華老師讀通了劇本,主角黃惠英也唱透了聲腔,他們早就確認重要的配角是誰,給他們豐富的舞台表現,讓他們引人注目,因為與整晚演出成敗相關。

稱讚劉海苑:「曲韻」請劉海苑飾演武則天,是非常高明的選角,筆者計算海苑從小海光、海光到國光,戲齡近四十年,她有一副高端清亮的好嗓,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是唱張派的紅星,中年以後又注入圓潤沉穩的聲線質量,張派梅派劇目,能戲數量甚多。演員都善於凍齡維持高顏值,那晚第一場武后出場即讓全場驚豔,華麗丰姿,宛如美艷親王駕臨,開唱的戲文是這樣的:

偶到上陽宮裡遊,萬千朱雀舞宮樓。真乃是風調雨順民康富,……(略四句)……,一家歡樂萬家愁,太宗的言語說得透,要提防載舟之水也翻舟。

這段唱腔,舊本大多用西皮原板平穩唱過,海苑按改良本用西皮搖板流水散板,三種不同的板式,組成一組套式的唱法,行腔轉板高低起伏、低迴跌宕、巧暢滑音、沉穩圓潤,再注入自己歷練多年的演唱技巧,使觀眾給出陣陣掌聲與叫好,整個氣場提升起來。俟主角黃惠英(飾謝瑤環)上場,受到激勵,從容地加入陣容,發揮出等同專業的水平演唱。

 1  

劉海苑(右二)武后扮相

「京迷溫帥」是近年以來廣為戲迷喜愛的帥氣小生溫宇航,溫小生原本習唱崑曲小生行,來台加入國光劇團,後為京崑兩抱的演員。五年多以前曾與黃惠英合唱過《謝瑤環.花園》一折戲,今年唱全本,應是二次合作了。他在劇中飾演袁行健一角,新編改良版中,增添不少戲份質量,平衡與旦角的唱作,如男女主角花園定情,以及奉旨成婚男女主角傳奇性愛情終結,都是觀眾關注的看點。

再談到唱腔,經由筆者檢驗,《花園定情》這折戲骨,可以說是青衣、小生兩人二黃聲腔與板式的匯集合唱,先舉其調式與板式如下:

小生唱【二黃原板】:「幽池古柳荼蘼架,幾處芳菲桃李花。銀河倒瀉樓台如畫,燈光隱隱透窗纱。耳邊厢又聽得有人說話,這聲音好似女兒家。」

青衣唱【二黃四平調】:「到任來秉聖命把豪強嚴辦,一霎時正氣升春滿江南。袁仁兄嫉惡如仇有識有膽,既孝義,又豪俠,他是個蓋世的奇男……(中略)……對明月蹙娥眉數聲長歎,這亂愁千萬端卻與誰談?」

青衣唱【南梆子】:「謝瑤環深宮九年整,只道是深鎖紅牆葬此身。都只為太湖之事有爭論,聖上命我到吳門。喬裝男子訪民隱,伍員廟內遇郎君……(中略)……這也是患難見真性,袁郎啊!莫負今宵海山盟。」

2   

〈花園相會〉劇照

女主角黃惠英唱、念、做、表都很精彩,這折戲有兩段唱:四平調、南梆子。四平調的擺字是334(見「到任來」)十字句的形式,腔調也跟著分三個句逗來鋪陳,在聲情表達也採用傳統的上句呼(問),下句應(答),兩句一組,一問一答的唱詞,把一個女扮男裝的官中女儀官,失去自主自由,即便是遇到心儀愛慕的俠客,不敢表白,縱使留住其人,也不知所措。女主角憑她寬亮的好嗓,確切的聲線,用平和、穩重出於內心的抒情,托付聲腔,發洩她那感嘆悲憤的思緒,使觀眾肅然聆聽,心意感染,隨即共鳴,一曲唱罷,滿座掌聲呼讚如雷。

中間插白的橋段,筆者特別要讚美飾演蘇鸞仙的花衫演員陳長燕,她扮相甜美俏麗,身材窈窕多姿,一口銀鈴般的京白,的確好聽,穿針引線充當紅娘,直問到「願不願意」時,袁行健才懵然醒悟,自己被挽留行館的原因,這一節橋段戲,只見長燕穿花蝶舞般的穿插於男女主角之間,畫面做表,的確吸睛。小生毅然允諾,定情聯姻,只須幾句台詞,蘇鸞仙識時務地下場,那回眸一笑躍步下場的身段,更激起女主角喜悅放鬆的心田,高唱南梆子第一句「謝瑤環」頭三個字。

 

京劇之中,「南梆子」並不屬於皮黃的聲腔系統,它是梆子戲系統而來,由於南梆子與京劇西皮唱腔很接近,胡琴伴奏「南梆子」與伴奏「西皮」的定弦是一樣的,而且「南梆子」的上下句落音與旦角「西皮」落音相同,加上它唱腔清新婉轉,可以高邁愉悅,也可以細膩柔美,所以被借鍳到京劇中,經過改良後廣泛利用,只有旦角、小生兩個行當才有。梅蘭芳大師很喜歡唱南梆子調譜,出現在《謝瑤環》劇中並不意外,況且劇情正好是從憂慮的情節轉變為高興、愉悅,用「南梆子」調式正合聲情,意有進者。黃惠英唱功精湛,運嗓高低急緩不擋,觀眾咸謂這段「南梆子」是當晚唱得最好的段子。

黃惠英這段唱是按照李維康的圭臬,第一句前三字氣沉丹田,唱完「謝」字「瑤」字翻高,音高到一定準度時,「環」字輕放慢放,拖腔深奧迷離,唱者卻能灑脫輕盈帶過,「深宮九年」四字要維持聲腔的弦律,至「整」字時開始下滑,滑音中有波浪水音漪音,把字尾的拖腔完成頓感停歇,要一口氣保證唱完整句的弦律,獲得台下如雷的掌聲。

這段戲文是用343的十字句形,間中稍有不規則或多或少一字的地方,可用聲腔補足節奏尺度,沉著、穩重把握每一句每一字的用腔,這是惠英多年唱功經驗累積出來的。當聲情唱到「這也是患難見真性」時,主唱者懂得流露出愉悅的神態,稍稍加快些許節奏,直到「今宵海山盟」用腔完畢。整段唱輔以一種美夢成真、快慰無比的羞花閉月做表。男女主角入戲,台下觀眾也陶醉其中,合作的默契,身段、步法、水袖到位,最後完美下場。

 

3   

謝、袁二人對唱

 

〈二大堂〉以後是謝瑤環受審、受刑,俟武后駕臨平反罪名,處決奸佞,以及賜婚的改良情節劇情,〈二大堂〉謝瑤環反串小生,唱出二段重要的小生唱腔:

一、【高撥子倒板】+【迴龍】+【碰板】+【原板轉散板】

「忽聽得堂上一聲喧,來了我忠心報國謝瑤環……(中略)……『鳳凰展翅』、『猿猴戴冠』……(中略)……愁只愁江南百姓又要遭苦難;愁只愁天下紛紛難免戰血丹;愁只愁袁郎在太湖萬頃煙波遠……(中略)……俺要與你同心協力挽狂瀾。硬心腸我把大堂轉,他有一言我一語還。」

二、第一小段:【娃娃調倒板】+【娃娃調原板】+【散板】

  接花臉第二小段:【西皮快二六】+【快板】+【散板】

第一段唱詞:「正是你這狗奸賊通敵謀反,結匪徒誣良善罪惡滔天。霸人妻奪人產天怒人怨,破人家滅人族冤鬼萬千。」

第二段唱詞:「是真金哪怕洪爐來煉?謝仲舉寧玉碎不求瓦全。望洛陽不由我淚流滿面……(中略)……恨不能回宮中再把理辯;恨不能掃烏雲重見青天……(中略)……咬牙關怕什麼牛頭馬面,變厲鬼也要與奸賊們周旋。」

 

高撥子本是徽調重要聲腔,植入京劇後可以與西皮二黃混合使用,各行角色都可使用演唱,適合表達慷慨激昂、悲憤抗衡的情懷。小生行當唱「高撥子」,必須具龍、虎、鳳三音,以及大小嗓結合的膛音、咋音。所謂龍吟、虎嘯、鳳鳴發音部位分別在喉、胸、腹各有不同。女性聲線構造與男性不同,像龍音、鳳音高邁,勝過男性用小嗓功能,惟虎音發聲須胸喉腔共鳴,取虎嘯之意,發聲粗大寬宏而低沉。又如從喉嚨發出的沙澀蒼音,大嗓(正宮音)發出膛音(彈簧音)、咋音都是大部分女性的弱點。細聽黃惠英反串小生的唱、唸,讓戲迷驚訝叫讚,更讓筆者本人這票小生多年的戲迷大大的折服。「高撥子」高腔部份音高而游移,不易掌控;碰板部份字多腔少,板式迅速,而黃小姐輕鬆穩準,四字可形容為「提拎著唱」般似的,如倒板最末的「喧」字翻腔高邁入雲,下面的碰板,要唱出一碰兩三字的發聲,要區分尖團字、上口字、咬字、吐字、歸韻等,唱者都能清楚唱出,觀眾也能明白聽懂,真的找不出弊端。

娃娃調倒板「正是你狗奸賊通敵謀反」的「反」字,主唱者提氣發聲翻腔,猶如一柱沖天,聲線音符的高度,我們男性背官音(小嗓)可能無法攀達。娃娃調原板「天怒人怨」的「怨」字,像筆者唱姜派小生,師父都教我們用低八度行腔,表現虎音的技能。女性反串都用葉派翻腔高八度音色演唱,各有所長。後面接花臉唱段西皮快二六轉快板最後叫散,主要在板式尺寸的掌控,主演黃惠英表現得游刃有餘。

4   

〈二大堂〉劇照

最後一折歸隱太湖,訪查民情,讓這雙神仙眷侶團圓結局,應取材自《浣紗記》(西施)的構思。這折戲有男女對唱、有京歌、有女主唱二黃原板「岸柳搖曳」一闋,以及寧靜平和美聲的樂隊演奏京崑樂曲(筆者無法辨認是傳統或是新譜的)。相應這雙璧人,為國為民立功,卻能「不著紫袍穿布衣」的高逸品德,正是社會萬民的典範,正所謂:「一心為民謝瑤環,百姓報以三春暉。」

5  
〈遊湖〉劇照

末了,筆者說幾句自己的感言:

(一)京劇演員之所以能在台上游刃暢歌,重要原因是要得到一堂技藝高超的伴奏樂隊默契合作。本場京胡領導琴師白寶珠,係京胡正統出道的女中琴藝能手,結合董潔、曹偉劍,鑄成鐵三角狀態,跨海相助「曲韻」伶票演出新版曲譜《謝瑤環》受到京迷票友關注。京胡、京二胡、月琴伴奏唱者,是要完成一種滿腔滿眼的形式,才能與演唱者心氣一致。也就是說,京胡等伴奏者,需腔、眼、過門均鋪墊飽滿,無論是「托、裹、襯、墊」的指法、弓法,都配合演唱者如同嚴絲合縫般的結為一體,使台上的專業演員、主演黃惠英,每一位都不很費勁般地唱得舒服,台下觀眾自然而然地聽得入神。當晚懂戲的票友,似乎都被這股京劇魔力藝術牽引著身入其境般的達「融合境界」。我們覺得:白老師領導的樂隊做到了,其效果真讚!再進一步說:小生行當的娃娃調、高撥子倒板、迴龍、散板、搖板等,起唱到位時,京胡等樂隊需要「拉弓」演奏,對演唱者的氣口、噴口或需要強調的字,相助他出音,使他更具有爆發力。筆者身為小生票友,能夠深切體會白老師用心在京胡技巧「推拉交替」的鋪陳、「托裹襯墊」的套子,讓唱者套著唱、讓唱者套著走,真是沒說的。黃惠英私下對筆者陳述辦一次演出很辛苦,可是,有這麼多專業演員、樂師套著妳走、套著妳唱,多麼幸福、多麼有成就感呢!

(二)苦學成功的寶島鼓師金彥龍,是一位強記鼓點子出身的鼓師,如今已是指揮武場的傳承人,當晚也能根據唱腔曲調的需要,增加了一種特定鼓點效果的補充與襯托,也像「鼓套子」那樣,成為當晚演出的另一支柱。

(三)王鶯驊,筆者尊敬的坤生馬腔,第一老旦羅慎貞,文武雙全王逸蛟,名淨黃毅勇諸位老師,你們都是政大教職員國劇社的指導老師,目前京劇在民間不景氣,筆者特別向諸位打卡,今晚演出太精采了,十多年前,曾經合作的《監酒令》、《玉門關》、《目蓮救母》、《沙橋餞別》、《叫關》、《小顯》、《白蛇傳》,如今只能唱一曲「往事只能回味」。細聽黃惠英小生行唱得如此出類拔萃,真格想提供資料,讓這位校友好好票一齣小生反串戲!

6   

主演謝幕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臺灣弘報 的頭像
臺灣弘報

李崇遠.臺灣弘報

臺灣弘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