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O年代初,尚小雲三次率團到青島演出,當時我寄居在外婆家讀初中,幾乎每天晚上都有機會跟隨外婆和舅舅到劇場觀戲。

演出地點位於市中心的青島永安大戲院,這是一座可容納一千五百人左右的劇場,當時在華東一帶可謂是較有規模的大劇場了。尚劇團的到來,十八天的戲票一售而空。每到晚上,劇場門口車水馬龍,水瀉不通,「客滿」的大牌子早早掛出,盛況空前。首演當天為睹這位「四大名旦」的風采,觀眾前來到劇場,據說當天還賣出二百多張站票。

大幕徐徐拉開,人們看到的是鮮豔大紅緞子的守舊,圖案是一個巨大的聚寶盆,金錢的大元寶層層更迭,熠熠發光。觀眾被這豪華吉祥、美麗巨幅圖案吸引,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。當晚的劇目是《乾坤福壽鏡》。分前、後部,兩個晚上完成。前部尚小雲扮演夫人胡氏,尚長麟(尚小雲二公子)扮演丫環壽春。第二天晚上,後部是尚小雲扮演丫環壽春,尚長麟扮演夫人胡氏。尚小雲在登場前一剎那,舞台上燈光全部驟然熄滅,劇場內一片漆黑,三秒之後燈光再度亮起時,尚小雲已緩步出場了。全場觀眾為他這種新穎的設計再度歡呼鼓掌。隨著他那清脆剛毅的演唱,劇場立刻鴉雀無聲。

〈產子〉一場,尚小雲扮演的胡氏和尚長麟扮演的壽春相互挽扶著冒雨前進,足足跑了有八九圈的圓場,舞台上如同狂風大作,雷雨交加,他倆不時做出滑步、跪步、跌倒等表演身段,如同真的摔進了泥濘的水潭,坐在觀眾席裡的我,彷彿身臨其境也在風雨交加中掙扎一般。

〈失子驚瘋〉一場的表演更是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。單是胡氏在找不到孩子那一聲撕心裂肺、穿透肝膽的淒厲慘痛喊叫「啊呀!」已是讓人毛骨悚然,直打寒顫、毒火攻心,這才符合她精神失常的規律。失子之後的瘋癲動作,又哭又笑更是讓人心碎。其中有一個雙手合十、單腿翹起、三起三落的童子拜佛身段,實屬高難度動作,可見這位京劇大師功底何等之深!至目前為止,只見過楊榮環演出此劇時,像乃師尚小雲做得那麼到位。偶有大賽之際,演員只演十幾分鐘片段,展示過這個動作,其他再無他人了。

尚小雲的唱是相當有特色的,歌喉甜潤清脆,他的道白剛毅之中還帶有一點嬌媚,例如〈失子驚瘋〉中「你家小相公在哪裡飲酒呢?」這一句真是美不勝收,並非像有些演唱尚派的演員總是帶有一些怪音取悅觀眾,嚴格說那不是尚派的演唱風格。他的服飾、行頭的穿戴都有他自己的獨到之處,如在《漢明妃》裡的王昭君,頭戴的鳳冠與眾不同,不是乳白色珠子,而是金色珠子組成,金光爛爛,更顯得光爛奪目。當前幾乎無人演全部《漢明妃》了,也從未見過有人戴金色珠子的鳳冠。現在舞台上見到的《漢明妃》只演〈昭君出塞〉一折,《乾坤福壽鏡》也只演〈失子驚瘋〉一折,而且只有在大賽的場合才能見到這兩折,是否為了展示高難度動作?

我看尚小雲演的《峨眉酒家》、《墨黛》、《御碑亭》、《槍挑穆天王》等優秀劇目,當今的京劇舞台上再也見不到了,而且學習尚派藝術的人越來越少,有些劇目幾乎失傳,令人深思。正是因為尚派藝術有高深的成就,所以它才成為四大名旦之一的「尚派」。正因為難學,很多學者才應該越要學,學到手、學到家,繼承它、發展它。

尚小雲在演過十場之後,後面的演出全部由他的兩位公子尚長春、尚長麟完成。長子尚長春扮相英俊魁梧,武功紮實,擅演楊(小樓)派、尚(和玉)派武生,我看過他的《挑滑車》和《鐵龍山》,還看過他與尚長麟合作的《紅娘》。他演的張生風流瀟灑、英俊無比,一時間在島上成為市民流傳佳話。

次子尚長麟演青衣花旦,比其兄稍胖一些,扮相俊美,不但繼承了乃父尚派藝術,梅、程、荀劇目無一不能,看過他演的《漢明妃》、《福壽鏡》,這是尚家門的戲,自不必說,他演的《紅娘》能把荀派的精髓演得淋漓盡致,難能可貴,看過之後,觀眾總是大呼過癮。

每當這兄弟倆登台時,尚小雲總是站在上場門邊親自為兒子把場,身後便豎一塊大木牌,上寫「尚小雲親自導演」七個大字。尚小雲穿銀灰色凡爾丁長衫,面向觀眾行鞠躬禮,然後站在那裡全神貫注,注視台上表演,直至「尾聲」吹起,他才向觀眾鞠躬退下。觀眾不但為尚長春、尚長麟的精彩表演鼓掌叫好,更是為尚小雲對廣大觀眾的尊重和恭儉態度鼓掌叫好。不但來看尚長春、尚長麟的精彩演出,更是為一睹尚小雲風采而來。

觀眾之中文化和從事職業,色彩繽紛,大千世界裡,欣賞水平又是那麼廣那麼深,同時又具備高深的藝術鑑別能力,觀眾敏銳的很,能者也極多,作為一名京劇演員只有高質量高水平的演出,才是您真正的寶貴財富,您能拿出藝術精品更是價值連城。觀眾給與尚小雲的掌聲,這動人的場景至今回憶起來歷歷在目,等於尚小雲留給人們一幅名人字畫,讓現代鑒寶家估估價能值多少?

 

16.《昭君出塞》劇照

《昭君出塞》劇照

 

16.《乾坤福壽鏡》劇照

《乾坤福壽鏡》劇照

 

16.《雁門關》劇照,尚小雲反串楊八郎

《雁門關》劇照,尚小雲反串楊八郎

 

16.尚小雲化妝照

尚小雲化妝照

 

16.尚小雲時裝照

尚小雲時裝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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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崇遠.臺灣弘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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